第二百二十九章 谋算

    阮明彦没有接图衡的话，也没有抬眼看他，指尖轻轻点在案上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片刻，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卷起一片枯叶，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    图衡站在下首处，一时间进退两难。
    他本是来商议印子钱一案的，谁知刚说到一半，墨书便匆匆进来禀报承徽遇袭一事的调查进展。
    他原以为自己该回避，可阮明彦没有示意他退下，他便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，将这些不该他听的机密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    此刻他再次请辞，阮明彦却依然没有准允。
    图衡心里暗暗叫苦。
    他虽是大理寺少卿，又得太子提拔，实属为太子党，可这种涉及太子家眷和内宅阴私的事，他实在不想沾边。
    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，这个道理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，岂会不明白？
    可太子殿下不点头，他也不敢真走。
    又过了几息，阮明彦终于抬眸看向图衡，目光平静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：“少卿急着走，是有法子破局了，还是觉得孤耽搁你办事了？”
    图衡连忙拱手：“下官不敢。只是下官在此，恐妨碍殿下处理内宅之事。”
    “不妨。”
    阮明彦淡淡吐出两个字，身子往后靠了靠，换了个更松弛的坐姿，目光却没有从图衡身上移开，“孤让你听这些，自有孤的道理。”
    图衡心头一凛，知道今日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。
    他索性不再推辞，重新端正了姿态，拱手道：“请殿下示下。”
    阮明彦没有立刻开口，而是伸手拿起案上那份关于印子钱案的卷宗，翻了两页，声音不急不缓：“印子钱一案，拖了小半个月，苦主闭口不言，证据链断在三处，刑部那边使不上力，柳相在朝堂上肆无忌惮。图少卿，你觉得这案子，还能办下去吗？”
    图衡沉默了一瞬，如实答道：“不瞒殿下，以眼下的局面，确实举步维艰。平民百姓被欺压，无力反抗也是常理之中，那些借了印子钱的商户之所以不敢开口，无非是怕柳相报复。柳家在京中经营数十年，根系盘结，商户们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们手里，让他们站出来作证，无异于让他们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。除非……”
    “除非什么？”
    “除非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，或是有人能给他们一个足够可靠的保证，让他们相信，即便站出来指认柳家，也不会遭到报复。
    图衡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但这个保证，放眼整个京城，除了殿下您，恐怕没有人能给得出来。”
    阮明彦闻言，没有立刻表态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话锋一转，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：“图少卿，你觉得二皇子阮明成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    图衡心头猛地一跳。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，而且他身为大理寺少卿，私下议论皇子品性，若是传出去，轻则丢官，重则掉脑袋。
    他反复斟酌，才小心翼翼地答道：“常闻二殿下性子爽朗，行事随心所欲，只是下官与二殿下接触不多，不敢妄加评判。”
    “爽朗？”
    阮明彦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孤这位二弟，确实很肆意妄为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，带着一丝冷意：“只是他为何会在孤的太子妃遇险之时，恰好出现在那条街上？”
    图衡瞳孔微缩。
    他没有接话，因为他知道阮明彦并不是在问他答案。果然，阮明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：“孤让人查过，昨日阮明成出宫的时辰、行走的路线，都不在他的日常行程之内。换句话说，他不是恰好路过，而是专程去的。”
    图衡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。如果阮明彦说的是真的，那二皇子出现在那里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。
    是去救人？还是去看人有没有死透？抑或是故意做出个“救命之恩”的人情？
    无论是哪一种可能，都意味着二皇子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谋算。
    “印子钱一案，表面上看是柳相在背后操盘，可那些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，图少卿有没有想过？”
    阮明彦的目光落在图衡脸上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千钧，“柳家虽是外戚，可柳贵妃本就受宠，恩赏不断。他还费尽心思敛这么多财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    图衡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    他当然想过。
    那些银子若只是用于柳家自家的挥霍，柳相早已被百官弹劾，唯一的解释是，那些银子流向了别的地方，流向了需要大量钱财来维系的地方。
    比如，结交朝臣。
    比如，豢养私士。
    比如——夺嫡。
    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了。图衡只觉得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，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
    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。
    阮明彦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，只淡淡道：“孤什么都没有说。孤只是想让图少卿明白，印子钱一案，不仅仅是银钱往来那么简单。它牵扯到的，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。”
    他抬眸看向图衡，目光深邃而沉静：“所以这案子，必须办下去。不是为了争一口气，而是为了把这根藤蔓连根拔起，看看它的根到底扎在哪里。”
    图衡沉默良久，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拱手道：“下官明白了。殿下放心，刑部那边，下官会尽力斡旋。至于那些商户……下官也会想办法再试一试。”
    阮明彦点了点头，神色稍缓：“有劳图少卿了。”
    图衡躬身行了一礼，正准备告退，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了脚步。他回过头来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问道：“殿下，承徽那边……可需要下官帮忙留意一下慈恩寺的情况？下官有位同窗在慈恩寺挂单，或许能问出些东西来。”
    阮明彦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化为一丝淡淡的赞许：“不必了。慈恩寺那边，孤自有安排。图少卿只需专心办好印子钱一案便是。”
    图衡不再多言，拱手告退。
    等他走出书房，迎面撞上秋日的凉风，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他站在廊下，望着庭院中那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老槐树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今日这一趟东宫之行，听到的东西太多了。多到他需要好好梳理一番，才能理清其中盘根错节的关联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扉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预感。
    京城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