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杀青的一天

    顾溪想了想：“木鹤导演那边呢？”
    “木鹤导演倒是好说话，但他那是个S+大制作，几百号人等着，一天的开销是天文数字，他也不可能为你一个人改计划。”金凡淞叹了口气，“我尽力了，最后商量的结果是，白天，你所有的精力都给《八零》，拍完李秀丽的巅峰。晚上，转场去《路过》剧组，拍陈念的毁灭。”
    他补充道：“章一鸣那边也同意了，他说晚上的光线更适合他想要的绝望感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，好像他还挺通情达理。
    金凡淞心里骂了一句，嘴上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：“这对你的消耗会非常大。从极致的喜悦瞬间切换到极致的悲痛，对精神是种撕扯。小溪，你要是觉得不行，我现在就去跟木鹤那边谈违约，代价我们承担得起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顾溪打断他，“就按他们说的办。”
    金凡淞心头一跳。
    他知道顾溪很强，但没想到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    “金哥，你帮我跟两个剧组协调好，转场要快，别把时间浪费在路上。”顾溪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演员的工作，不就是演戏吗？”
    金凡淞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他挂了电话，看着窗外，心里却不像顾溪那么平静。
    他见过天才，也见过疯子。
    顾溪是唯一一个，让他觉得既是天才，又是疯子的，她对自己太狠了。
    杀青当天。
    《八零年代的人生》剧组包下了一整个会展中心，现场布置得富丽堂皇，红毯、鲜花、香槟塔，真实还原了八十年代末第一批企业上市敲钟的盛况。
    木鹤导演拿着个大喇叭，嗓门洪亮地在现场吼着调度：“各部门注意！群众演员情绪再饱满一点！你们的公司要上市了！你们要发财了！都给我笑！发自内心地笑！”
    顾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色西装套裙，站在准备区。
    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溪姐，你这状态也太好了吧，一点都看不出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。”
    小甜在一旁抱着顾溪的外套，紧张地盯着手表，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，一想到晚上那个剧组，她就替顾溪揪心。
    顾溪对着镜子，看着里面的“李秀丽”。
    一个从纺织女工，靠着自己的胆识和魄力，一步步走到时代浪潮之巅的女人。
    她今天，是来接受整个时代的加冕。
    魏老师在之前的课上曾经说过，演“喜”，最高级的不是狂喜，而是一种巨大的成功后，内心涌起的平静和一丝茫然。
    因为站得太高，前方已经没有了路。
    她要演的，就是那种平静。
    “顾老师，准备好了吗？”副导演过来喊人。
    顾溪站起身，脱掉羽绒服，走向舞台中央。
    当她站上那个模拟的敲钟台时，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    她站在那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几百张激动、崇拜、欣喜若狂的脸。
    她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，也没有喜不自胜的张扬。
    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有回顾来路的感慨，有对未来的掌控，还有一丝……站在山巅之上，俯瞰众生的孤独。
    木鹤导演在监视器后面，忘了喊“开始”。
    他旁边的编剧碰了碰他：“导……导演？”
    木鹤猛地回神，他没喊开始，但顾溪已经开始了。
    她完全进入了李秀丽的世界。
    “ACtiOn！”木鹤下意识地喊了一句。
    顾溪拿起锤子，手臂抬起，落下。
    “铛——”
    一声清脆悠长的钟声响起。
    台下，所有的群众演员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    彩带从天而降，落在她的肩上、发上。
    在这一片喧嚣的顶峰，她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    然后，她举起了酒杯，“木锦公司正式上市！敬大家！”
    手，稳得像磐石。
    “过！”木鹤一拍大腿，从监视器后跳了起来，满脸通红，“完美！太完美了！这就是我想要的李秀丽！收工！”
    剧组的工作人员冲了上来，把一捧巨大的鲜花塞到顾溪怀里。
    “恭喜溪姐杀青！”
    “顾老师辛苦了！”
    木鹤导演挤过来，给了顾溪一个大大的拥抱：“丫头，可以啊！你就是李秀丽！这部剧播了，你等着拿奖吧！”
    虽然她知道顾溪已经拿过无数次奖项了，但是，这毕竟是个美好的祝福嘛。
    顾溪抱着花，笑着和大家道谢，合影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，她的精神世界里，李秀丽正在退场。
    那身红色的西装，那份站在顶峰的荣耀，正在被一点点剥离。
    小甜冲过来，拿着顾溪的常服，“溪姐，我们得走了，车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    顾溪点点头，和木鹤导演告别，在一片“恭喜”声中，快步离开了这个喜气洋洋的片场。
    保姆车里。
    小甜把一杯温水递给顾溪：“溪姐，喝点水。我给你准备了三明治，你垫垫肚子。”
    顾溪接过水，没喝，只是握在手里。
    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车内的光线很暗，小甜从后视镜里看着顾溪的脸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    刚才在片场，顾溪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女王李秀丽，可现在，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，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身体里。
    那种感觉很奇怪，明明是同一个人，气质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。
    小甜不敢出声打扰。
    她看到顾溪的眉头微微皱起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握着水杯的手指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    她在干什么？
    小甜不知道，顾溪正在脑海里，一遍遍地回放《路过人间》里，陈念的全部人生。
    那个在重男轻女家庭里长大的女孩，那个被校园暴力欺凌的女孩，那个被唯一的朋友背叛的女孩。
    她的世界，从一开始就是灰色的。
    没有光，没有希望。
    系统空间里的体验功能，让她几乎是亲身经历了一遍陈念的绝望。
    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，此刻正顺着她的血管，一点点爬回她的心脏。
    车开了十几分钟。
    当保姆车停在《路过人间》剧组外时，顾溪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小甜吓了一跳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，已经没有了丝毫属于李秀丽的神采。
    “到了。”顾溪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    她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    晚上的风很冷，吹起她的头发。
    《路过人间》的片场和白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    这里安静得可怕，工作人员走路都踮着脚，说话也是耳语。
    导演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，看着顾溪走过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