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排练的问题

    导演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里有激动，也有一丝担忧：“这事太大了，我怕我们……接不住啊。”
    他们这个草台班子，突然来了个正规军里王牌中的王牌，这感觉，就跟让航母来内河航道里捕鱼一样，不真实，还有点吓人。
    “她人很好，没架子。”陈浩说，“她说的话，你们也听到了，她是为了话剧本身。我们别想那些有的没的，把戏排好就行。”
    导演点点头，但心里的波澜，久久无法平息。
    他看着手里的剧本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他们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来的本子，或许，真的能因为一个人的到来，而变得不一样。
    顾溪回到家，没急着休息，把陈浩发过来的剧本打印了一份出来。
    剧本的名字很直白，就叫《最后一夜》。
    故事不复杂，讲的就是剧院要被拆除的前一晚，守着剧院的老中青三代人，因为各自不同的理念和回忆，爆发了一场又一场的争执，最后在黎明到来前和解，共同迎接剧院的终点。
    立意是好的，情怀也足够。
    但顾溪只看了几页，眉头就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    问题很大。
    剧本里的冲突，基本全靠吼。
    角色的情绪转变非常突兀，上一秒还在心平气和地回忆过去，下一秒就因为一句话开始掀桌子瞪眼，大段大段的台词像是直接从情怀文章里摘抄下来的，说教味太浓，不像人话。
    顾溪能想象到，如果真按照这个本子演，台上的年轻人声嘶力竭，台下的观众估计只想打瞌睡。
    她拿起笔，在剧本的空白处开始写写画画。
    她没有大改故事的框架，只是把那些生硬的冲突点，用更潜移默化的方式重新处理。
    比如，代表年轻一代的男主角和守着剧院的老看门人之间的一场争执。
    原剧本里，是男主角指着老人的鼻子，大喊“你这种守旧的思想早就该被淘汰了”，老人则捶胸顿足，骂他“数典忘祖”。
    顾溪把这段改了。
    改动后，场景变成了深夜的后台，老看门人一个人，就着一盏昏黄的孤灯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件老旧的戏服。
    男主角走进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拿起另一件，帮着一起擦。
    两人沉默着，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    许久，老人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这料子，现在找不到了。”
    男主角手上的动作一顿，低声说：“王伯，外面……挖掘机已经停在路口了。”
    老人擦拭的动作停住，浑浊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戏服，许久，才说了一个字：“……好。”
    一个“好”字，里面包含了多少不舍和无奈，比捶胸顿足的万语千言，都更有力量。
    顾溪把几处关键的戏眼都做了类似的调整，让人物的行动和潜台词去推动情绪，而不是单纯依赖对白。
    她改得很快，不到两个小时，一份带着批注的新稿就完成了。
    她拍了照片，直接发给了陈浩。
    陈浩收到微信的时候，正和女朋友孙淼在剧团里对着剧本发愁。
    “这段还是感觉不对，情绪上不去。”孙淼指着剧本上的一段，苦着脸说。
    陈浩挠了挠头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，可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。
    他们这群年轻人有热情，但专业能力确实有限。
    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    陈浩拿起来一看，是顾溪发来的图片。
    他点开大图一看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    是他们的剧本。
    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修改和批注。
    “溪姐这是……”陈浩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    “快看看改了什么！”孙淼比他更激动，一把抢过手机。
    两人凑在一起，一张一张图片地翻看。
    从第一张开始，他们的表情就从疑惑，变成了惊讶，再到后面，几乎是震惊。
    他们之前卡了很久的那场戏，顾溪只改了几个动作和两句台词的顺序，整个感觉就全变了。
    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，一下子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和拉扯。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”孙淼捂住了嘴，“这么一改，这个人物……活了。”
    陈浩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    他之前只是觉得顾溪是大明星，演技好，长得漂亮。
    可现在看着这些批注，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，他和顾溪之间的差距，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。
    这不是单纯的演技好坏，这是一种对戏剧、对人性、对故事节奏的掌控力。
    “不愧是……专业的。”陈浩喃喃自语，心里全是叹服。
    他立刻把顾溪修改过后的版本发到了剧团的群里，附上了一句话：【全体成员，从现在开始，我们用这个版本排练！这是溪姐给的！都给我看熟了！】
    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    【我靠！顾老师厉害啊，这么快就改完了请！】
    【这个改动……绝了啊！我刚才还在想我那个人物为什么那么像个神经病，现在通顺了！】
    【大佬就是大佬，膝盖给了。】
    陈浩看着群里的消息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    他知道，顾溪这轻轻一出手，他们这个草台班子，才算真正摸到了专业戏剧的门槛。
    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顾溪成了剧团的常客。
    她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略显破败的老剧场里。
    第一天排练，问题就暴露无遗。
    演对手戏的是剧团里一个叫姜齐的男生，演的就是那个年轻男主角。
    按照顾溪改过的剧本，这场戏是他和顾溪饰演的、已经放弃抵抗的女主角的告别。没有激烈的争吵，只有压抑的悲伤。
    排练开始。
    姜齐酝酿了一下情绪，对着顾溪念出台词：“你真的……就这么放弃了？”
    顾溪没说话，她只是抬起头，静静地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就这一眼。
    姜齐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后面准备好的所有台词、所有情绪，瞬间忘得一干二净。
    他看到了什么？
    顾溪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，却比嚎啕大哭还要让人心碎。
    有疲惫，有失望，有认命，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、对他这个“后来者”的怜悯。
    太真实了。
    真实到姜齐感觉自己不是在排练，而是真的在和一个即将失去所有、心如死灰的女人对话。
    他手里那本薄薄的剧本，忽然变得有千斤重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姜齐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他接不住。
    完全接不住。
    周围的团员也都看傻了。
    孙淼站在一边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    她之前看过顾溪的电影和电视剧，在屏幕上已经觉得她演技封神。
    可现在，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，那种冲击力是任何镜头都无法比拟的。
    她根本没有“演”的痕迹。
    她就是那个人。